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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日本人的中国观—以大禹信仰为例

前言   对日本97处祭祀大禹文化景观的调查
  在还没有文字出现的日本列岛,日本人第一次接触文字的记载
是五世纪,主要通过朝鲜半岛的来客王仁携带的论语和千字文为媒介。从此,日本借用汉字为表述符号,推进了以汉字文明为主机轴的进化历程,继而创造了源于汉字的日语体系。因此,日语表述由两个体系合成:古汉语式的汉字体系和源于汉字的日语体系。而主流社会的教养结构基本上取材于中国古典,直至16世纪以来的西方文化的流入。基于日本与中国之间的这种特殊关系,中国古典的精品不仅早已化为日本知识结构和文化素养的一部分,直至今日依然是日本教科书中的组成部分。而日本教育大纲明文规定,小学毕业其间必须掌握1006个汉字,完成义务教育者则需掌握2136个常用汉字。因此,日本人一般都熟知诸多与中国传统文化相关的知识,尽管从来没有去过中国。他们通过阅读古典和传统,憧憬古代中国的圣人德君的和平昌盛治理。从北海道到冲绳,遍布日本列岛的97处大禹景点和文物史迹就是日本人民教养体系中混合流淌着大禹以及中国传统文化血液的印证,而中日关系之根本难以脱离相互交叉并共同开创的结果性轨迹。因为这是古往今来链接两国民生的生命共同体。
     大禹何以定居日本?这与《四书五经》的定位息息相关。从汉字成为日本的国语之时,《四书五经》就被定位为经典范本和文明开化的教科书。其中,“禹”一共出现了31次。大禹乘四书五经之风东进日本后,立刻被古来深受地震水灾之苦的日本人民奉为信仰的对象,祭祀大禹治水的文物和史迹不仅仅是往昔,也是今日生活中所必备的日常活动的真实写照。显然,也是走近日本,解析当代日本中国观的一扇门户。
        
一、发现日本的大禹文化圈
对日本的大禹祭祀进行考察时于2007年的一次会议。我的邻座
原开成町町长露木顺一告诉我该町有几座纪念大禹的建筑。于是,在该町的乡土文化研究会的帮助下,我便开启了对大禹在日本的传播实况进行考察的幕布。
此后,在日本各地的支援之下,全国性的民间研究组织[治水之神禹王研究会]结成。2010年10月18日,日本第一届禹王文化节在开成町举办,2012年10月20日,第二届禹王文化节在群马县名胜景点尾濑召开第三届禹王文化节于2013年7月7日在高知县高松市召开。第四届本应在广岛市召开,因为当地突然发生了泥石流,不得不采用网站会议的形式。第五届于2015年10月在大分县臼杵市成功举办。大禹不仅造福于中华大地,而且成为了当代联手中日的桥梁。禹王文化节委员会决定,从2016年起,日本禹王文化节隔年在大禹文物史迹之地轮流举办。
 
资料:日本禹王遗迹分布图 第二届大禹文化节准备委员会于2012年10月制作
 
    
二、日本中的大禹文物史迹
1、日本最早的禹王庙
1228年的京都•鸭川禹王庙。众多文献中有关于“夏禹王庙”的记载,在京都的四条路和五条路之间禹王庙一直存续到江户前期。
据《日本书纪》钦民天皇5年条款记载,位于新泻县的佐渡岛在544年曾经存在一个叫做“夏武邑”的部落。“夏武邑”的地名虽然现今不复存在,自古以来就有大陆移民通过朝鲜半岛来此定居的流传。
 
2、日本现存最古老的禹王碑或其他膜拜物
在此仅举两例。
1637年香川县高松市的“大禹谟碑”。
1630年铸造的禹王金像。高度约为80cm,现为名古屋的德川美术馆所收藏。
 
3、最早的日本文献记载
712年编纂的《古事记》序言
 
4、日本最早的禹祭
据推测,1228年建成的京都鸭川的“夏禹王庙”举办过祭祀,尚需调查考证。
 
5、现存的禹祭
持续至今的祭祀地点及其年代
      1708年建立的埼玉县内的文命圣庙
      1719年建立的大阪府岛本町的夏大禹圣王庙
      1726年建立的酒匂川岸文命东堤碑和西堤碑
      1740年建立的大分县臼杵市的禹稷合祀坛
      1838年建立的岐阜县揖斐川的禹王灯笼
      1919年建立的群马县沼田市的禹王碑
 
近年开始的祭祀地点与时间
2012年建立的兵库县姬路市的鱼吹八幡宫
2013年建立的广岛县广岛市大禹谟
 
三、重点史迹简介
1、神奈川県南足柄地区的神禹碑
1726年,在德川幕府的支持下,著名农政专家田中丘隅(1662―1729)
在神奈川県南足柄市主持修建了一座以大禹别命命名的神社,名为“文命社”(现名福沢神社)。该神社所祭奠的神明就是“夏禹王”。然而,明治政府于1909年推行实施“一村一社”政策,将文命社近邻的11个神社统筹合并为一处。在此风潮之下,值得庆幸的是对于“夏禹王”的祭祀依然被保留下来并连绵传承300多年至今,治水神大禹护佑了南足柄地区的一方平安。
    笔者新编论文集《共同研究的参考:国际日本学研究》(2013年3月,法政大学国际日本研究所发行)的封面采用了当地文命东堤碑碑文中的一部分。其间的神禹二字清晰可见。特此介绍如下。
 
 
 
石碑的现场照片:
 
 
 
群马县片品村的 “大禹皇帝碑”1874年建于群马县片品村的 “大禹皇帝碑”的碑文,与位于中国
绍兴市会稽山的大禹皇帝碑的碑文(篆书体)极为相似。群马县片品村的大禹皇帝碑表彰会的宫田胜会长对该碑的来历进行了初步的考察,认为还有诸多问题待解。显然该碑文经何人之手,何时传入日本等课题倍受日本各界的关注。
资料:日本群马县的大禹皇帝碑

 
资料:尾濑特产:禹王酒
 
 
3、战乱中香火未断的大禹祭祀
    从1894年的甲午战争开始,直到1972年中日之间正式恢复国家邦交关系正常化,在这漫长的78年里,日本对大禹的祭祀活动从未间断。其间在大阪的淀川,在群马的泙川以及广岛的太田川等共计8个地区增建了大禹纪念碑,成为日本国民对中国文化之信赖的佐证。而超越战争,横跨国交断层的大禹始终屹立在中日文化交流的最前沿。
   
四、日本对大禹的传承脉络
  公元2--3世纪,大和民族统一了日本,开始摸索建国的途径,并于670年,从倭国更名为“日本”。在这段时期,日本为早期获得国家强盛,以吸取来自大陆的先进文化和技术为耽误之急。为此,有目的有计划的拓展了与大陆的多方位交流。当时,日本主动移植中国主流文化主要使用了两条主要途径。
  • 中国途径
    比如公元前5--3世纪的稻米及铁器等先进技术的通路、派遣遣隋使、遣唐使学习大陆文化和技术之路、汉人大举东迁日本等等。
  • 半岛途径
  经乐浪、带方而东渡的汉人(约公元300年)与百济半岛人的合流,共同迁移日本(4--6世纪)之路。
     
以大禹为模式的主要日籍文献集中从两个方面推崇大禹。
  1. 品德高尚的君王
这类书籍有:《古事记》,《三教指归》,《性霊集》,《徒然草》,《太阁记》,《折りたく柴の記》,《政谈杂话》,《一人寝》,《都鄙问答》等。
    (2)治水的丰功伟绩
    如《三壶记》,《政谈杂话》,《诽风柳多留》,《风来山人集》,《地方凡例录》等。
   
五、日本帝王教育中的大禹戒酒防微图
明清时代出版了许多宣传圣贤的图鉴,如万历本胡文焕刊的《新刻历代圣贤像赞》、《古先君臣图鉴》、崇祯刊吕维祺辑《圣贤像赞》等古代君臣群像都是当时兴盛和流行的书画中的人物。诚然,这种现象与当时儒学的深入和社会民众所需息息相关。
当时的日本正值室町、战国、江户时代,之所以也产生了对帝王图鉴或者是圣贤图的需求,当与彼时尊王、尊皇思潮和以儒学为核心价值,力统内政的官学发展有关。因此,以大禹为楷模的大禹戒酒防微图才东进日本,成为境外大禹文化圈中之一员。
 
日本的大禹戒酒防微图
 
画在京都御所的御常御殿内隔扇之上的 “大禹戒酒防微图”意味深长。那是一幅描绘酒祖仪狄向大禹献酒的代表性隔扇画。作者鹤泽探真(1834-1893)是日本江户末期与明治初期的狩野派画家。狩野派是日本绘画史上最大的画派,活跃于室町时代中期(15世纪)到江户时代末期(19世纪)的400年间。 该画派的最大特点之一是专注源于中国的伦理道德体系,将其全方位的体现于画面。其画法则结合日本式欣赏习惯和特色,具有雅俗共赏的效果,长期占据朝野各界的殿堂。 
进驻京都御所的其他以中国帝王为原型的狩野派的作品还有“高宗梦赉良弼图”和“尧任贤图治图”,这两幅作品也以隔扇画的形式描绘在京都御所的御常御殿内,与大禹戒酒防微图联手合为隔扇画三图,作者分别为座田重就和狩野永岳。
  “高宗梦赉良弼图”描绘的是殷商的高宗寻找梦中出现的贤人的场景。“尧任贤图治图”描绘的是尧王任用贤人治国的场景。
在京都御所生活过的天皇共有28位,从御醍醐天皇到明治天皇,
他们从1331年至1868年生活工作在此,与大禹戒酒图防微图同呼吸共命运。大禹戒酒图防微图伴随28位君主的目的十分明确:以大禹为楷模,保持传统的自重、自尊、自戒、自勉、自强不息的精神,以期成为万众所望的德君。
 
六、日本的天皇与大禹
自古以来,日本的天皇就是学习并引进大陆文化的推手.他们的日常规诫中基本上以大陆文化中的君王和圣人的仁德为座右铭。如《禁秘抄》是顺德天皇(1210-1221)撰写的一本研究古代典章制度的书籍,里面记录了作为天皇应该铭记的典章制度。这本书还被看作是天皇必须遵守的准则手册,也被认作是天皇的家训。《禁秘抄》中说,天皇治学的目的,是要通晓历代天皇治理国家的方法,从而更加有的放矢的为政,维系天下太平。而此书是以帝王学教科书《贞观政要》中的言行录为标准编写而成。由此可见,中国的伦理道德融入皇室的教化深层,并形成了言行的指南。因此,直至今日,东方式传统的伦理道德更贴近历代皇室所传承的价值体系,更容易被皇室所理解和接受。
作为该体系中的大禹成为皇室楷模的背景也在这里。不过,在圣贤群像中独中大禹的最主要原因大概是与日本的风土特点有关。众所周知,日本古来多地震和水灾,保障日本的民生的最优先工作就是抗洪防震。对于原始农业生产状态的日本统治阶层来讲,大禹不仅是祈求保佑的神明,也是具有超人技能的科学家。他们坚信以疏通为主的大禹治水方法经过大陆的成功性洗礼,再利用于日本也自然有效。直至今日,日本的土木建设行业仍然奉大禹为开拓者。日本传统体育相扑中的代表性姿势也取材于大禹治水时代的人工垒夯,用脚奋力踏实堤土。日语中也叫[禹步]。
 
 
 
由于大禹和日本皇室自古就保持有这种近距离关系,当今的年号:平成便出自《尚书大禹谟》中的“地平天成”。水土治理为“平”,万物丰收为“成”,短短四个字鲜明的表达出上古贤王治理天下所期望达到的理想境地。
资料:出自日本著名画家笔下的圣贤图中的题词选自尚书中的地平天成。

 
《尚书大禹谟》刻在唐文宗太和四年(公元830年)的《开成石经》中。其中包括《周易》、《尚书》等十二种经书,被誉为“世界上最大最重的一部书”,由114块石刻组成,共计65万余字。
    回首1992年10月26日上午11点,首次访华的天皇夫妇抵达西安碑林博物馆,亲临目睹了《开成石经》中的平成字迹,感慨万千。时值中日邦交正常化20周年之际。
 
 
    综上所述,至少从5世纪汉字与汉籍传入日本起始,皇室就对大禹抱有非同一般的深刻的认识和感情。大禹在日本的定位与而后的帝王学与帝王图鉴的东进相互宜章,深得朝野拥戴,自然而然的加入日本文化中的信仰对象行列,并逐渐演化为日本的大禹信仰。
 
结语  让大禹解析当今日本的中国观
小文对日本97处祭祀大禹的文物史迹以及祭祀活动的背景予以大致的梳理和浅显的介绍,以大禹为例凸现了中日对传统的汉字文化之共同的传承和升华的连接点及交叉口。同时也烘托出日本的混合型文化的特色以及对外来文化、尤其是汉字文化的汲取方式的特点和在不同历史阶段的提炼背景,印证了中日间的文化互惠关系承受了千年单位的岁月洗礼,吞吐和升腾出用之不尽的文化积累。
然而,由于近代以来的日本的国家价值观在实现富国强兵的过程中取向脱亚称霸,以西方合理主义和实用主义为核心标准,造成了中日之间有史以来的正常关系的恶化、扭曲。尽管日本曾经致力于战败后的和平建设,于1972年的日中邦交正常正常化以来努力调整改善关系,却依然不时堕入恶性循环。那是因为日本16世纪前以中国伦理道德为参照的价值观念发生了根本性的扭转,其结果也导致了国民的关注重点的移位,结果上造成了与中国相关的各方面的知识的萎缩和淡化,中国观的内涵也随之逐渐发生了演变。因此,提到中华二字,当今日本人最先联想到的大概就是[中华料理]了,相对而言,昔日日本人所关心和热衷的中国的文史哲方面的知识框架已接近古董,即非参照模式。而居住在全方位改装成西式客房里的住户也随之无意识的被调整、被改造。
    但是,一经追宗求源、以史为鉴的文化清理,当代人大都应运而悟,敏感呼应。小文所述内容便充分反映了这一倾向。这是窥测当今日本对华认识和意识之一角。它不可能笼括整体,也不是天方夜谭。把握时代的变化与时代精神的流向以及生活在不同时代的生活者的价值取向,大概有助于读解日本。而具有对日本的调查研究以及生活体验的积累的人都有所自觉:读解日本的同时,也是读解中国的“双向”过程,是一种自发的“对应的相互探讨”。
    
注  小文之一部分曾于2013年7月13日在中国故宫学研究院、11月2日在法国欧洲日本研究所、11月29日在第四届世界华文旅游文学国际学术研讨会等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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